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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讀《隨想錄》
 

-----紀念巴金先生誕辰110周年

李烈榮

巴金先生生于1904年11月25日。今年,巴金先生誕辰110周年。

紀念作家巴金先生,最好的方式是認真地、更多地閱讀、更深地理解他的作品。巴金先生的著述宏富,從他17歲首次發表詩歌作品到晚年仍著述《隨想錄》等作品,創作的時間長達七十年,著作多達1300多萬字。他的作品教育了幾代人,尤其是他晚年著述的《隨想錄》,深受人們重視學習。

《隨想錄》是巴金先生從1978年12月到1986年8月間撰寫的重要著作,寫作出版的時間前后長達八年。

《隨想錄》共分五集,分別為《隨想錄》、《探索集》、《真話集》、《病中集》、《無題集》,每集30篇文章,合計150篇。文章最先發表在香港《大公報》副刊上開辟的《隨想錄》專欄,后由香港三聯書店結集出版,人民文學出版社曾幾次再版。

《隨想錄》是巴金先生用嚴肅的歷史態度,認真反思過去,追求真理,還原歷史真相,以反思加懺悔的精神而寫就的一本大書。只要讀過《隨想錄》,就能感到它的每一篇文章,或敘述一件往事,或議論一個問題,都具有是非分明的觀點,都傾注著作者的真情實感。每篇文章字數不多,但是都寫得深刻感人,讀后能讓人心頭一震,引發更多、更深的思考。

在《隨想錄》中,巴金先生對許多往事進行了反思,其中包括“文革”給人們所帶來的歷史教訓。他說得較多的是要“提倡‘講真話’”,有一個集子干脆就起名叫《真話集》。翻看《隨想錄》,僅用“說真話”作標題的文章就有6篇之多,包括《說真話》、《再論說真話》、《寫真話》和《三論說真話》、《說真話之四》、《未來(說真話之五)》,加上還在其他文章中說到要“講真話”的內容就更多了。可見,巴金先生對要“講真話”的態度是非常的認真。   

提倡“講真話”源于巴金先生對人生遭遇的回憶與反思。他在《真話集》后記說自己在過去七、八十年間曾犯過多少錯誤,受到多少欺騙。別人欺騙過自己,連自己的感情也欺騙過自己。巴金先生說,所謂“講真話”,不過是“把心交給讀者”,要講自己心里的話,講自己相信的話,講自己思考過的話。這是巴金先生用自己人生中的體驗總結得來。

真話是相對于假話、空話而言。巴金先生的文章中以他在“文革”及以往曾違心講過的假話、不經自己認真思考講過的錯話、并非自己心里要說的話為例,深刻地解剖自己的內心思想。他在《無題集》后記中寫道,他們這一代人的毛病就是空話說得太多。包括他一生不知說過多少假話,但是他希望在《隨想錄》這五本小書中,大家能看到他的真誠的心!我理解巴金先生在《隨想錄》中反復提倡要“講真話”的用意,以他這么大年紀的一個享有聲譽的著名作家,在垂暮之年還在向他所有的讀者們大聲地說要“講真話”,是要讓每一個人今后不管遇到什么苦難,都堅持只講自己心里的話,講自己相信的話,講經過自己思考的話。不講假話、空話、違心的話、害人的話,才能成為一個老實人,一個好人,一個具有人格獨立的人,這樣的民眾、民族才有希望。

創辦現代文學資料館是晚年的巴金先生最想做的一件大事。《隨想錄》中有一篇名為《現代文學資料館》的文章,一開頭就寫著“近兩年我經常在想一件事:創辦一所現代文學資料館。甚至在夢里我也幾次站在文學館的門前,看見人們有說有笑地進進出出。醒來時我還把夢境當作現實,一個人在床上微笑。”建立中國現代文學資料館,這真是巴金先生的一個“夢”,也被他當作自己一生最后一個工作。這個建館的想法,巴金先生早在1979年就有所思考。巴金先生親眼看到在“文革”十年浩劫中,許多文學資料被當作“四舊”毀掉。包括巴金先生也曾自己親手燒毀自己保存多年的書刊信稿,以求自保。“文革”結束后,巴金先生有幾次出國考察的機會,在國外他發現人們關心中國,多數讀者通過中國現代文學認識中國,了解中國人的心靈。還有人在搜集中國現代文學作品和有關資料;或者成立研究會、召開國際會議討論有關問題。我們“文革”期間被視為糞土的東西,在國外卻有人當作珍貴文物收藏。巴金先生還看到我國的近鄰日本,有除了個別作家的資料館外,還有一所相當完備的“近代文學館”。包括日本、美國、歐洲一些國家都很重視收藏我國現代文學的資料。這些,都觸動著巴金先生的思考,他聽說日本的“近代文學館”是日本的作家創辦的,并沒有向國家要一分錢。他自問,日本作家辦得到的事,難道中國作家就辦不到?他決心帶個頭創辦現代文學資料館,又是捐出自己收藏的書刊和資料,又是積極捐獻出自己的大額稿費。(巴金先生沒有從公家領取過工資,只是靠自己的稿費過生活。)他只是想把現代文學館建成一個資料中心,成為搜集、收藏和供應一切我國現代文學的資料,包括“五四”以來所有作家的作品,以及和他們有關的書刊、圖片、手稿、信函、報道……等等、等等。在巴金先生的積極推動和各方面的長期努力下,他晚年最關心、最期待的現代文學資料館終于在他提出動議13年后得到了落實。可以肯定地說,如果不是因為有巴金先生這樣的影響力和積極推動,我國的現代文學資料館不可能這么快納入國家計劃內籌建與開館,不可能及時搶救收集到大批珍貴的文學資料,不可能有今天這么豐富的館藏。

“文革”是一場給國家和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曾給巴金先生和家人帶來過無盡的傷痛。“文革”后,巴金先生仍時時記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那無數難熬難忘的日子,各種各樣對同胞的傷天害理的侮辱和折磨,是非顛倒、黑白混淆、忠奸不分、真偽難辨的大混亂,還有那些搞不完的冤案,算不清的恩仇!巴金先生撰文,提出“建立‘文革’博物館,每個中國人都有責任”。他還指出,“建立‘文革’博物館,這不是某一個人的事情,我們誰都有責任讓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牢記“文革”十年慘痛的教訓。”“絕不能讓我們國家再發生一次“文革”,決不讓歷史重演。”巴金先生提出,最好是“建立一座‘文革’博物館“,用具體的、實在的東西,用驚心動魄的其實情景,說明二十年前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讓大家看看它的全部過程,想想個人在十年間的所作所為,脫下面具,掏出良心,弄清自己的本來面目,償還過去的大小欠債。沒有私心才不怕受騙上當,敢說真話就不會輕信謊言。只有牢牢記住“文革”的人才能制止歷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到來。巴金先生發表這篇文章時,正是“文革”過去十年。今天我們重讀這篇文章,依然感到振聾發聵,仍然具有強烈的教育意義。我們對“文革”這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國家和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反思和總結歷史教訓還遠遠不夠。一個民族,當他有勇氣真正反思自己歷史的時候,才是站起來的民族。

在《隨想錄》里,最能感受到巴金先生深沉感情的是他回憶和懷念親人、故友的文章。《隨想錄》中有懷念蕭珊,懷念魯迅先生,還有懷念麗尼同志(郭安仁)、方之、馮雪峰、老舍、黎烈文、趙丹、茅盾、方令孺、豐子愷、馬宗融、靳以、張滿濤、哥哥李堯林、匡互生、顧均正、葉非英、胡風、國際友人諾.利斯特先生、中島健藏先生等二十多篇專門敘說親情、友情的文章。這些懷念文章展現了巴金先生對親友們的真摯感情,真實感人。《懷念蕭珊》一文是巴金先生寫于蕭珊逝世六周年之后。蕭珊愛好文學,還是中學生的她讀了巴金先生的小說《家》之后,為書中的人物備感擔憂,給作者寫了一封信,迫切要求見到作者本人。蕭珊從此走進巴金先生的感情生活中。他們經過長達八年的戀愛,共同經歷了抗戰時期的逃難生活,分散、重見、別離,直到在貴陽結婚,一生相依相伴。新中國成立后,蕭珊不愿作家庭婦女,到《上海文學》、《收獲》文學雜志社長期做義務編輯工作,兼做文學翻譯。可就因為她是巴金的妻子,在巴金遭遇批斗、關進“牛棚”失去自由時,蕭珊也被揪到作協分會機關陪斗、被罰掃街、被人貼上大字報批判謾罵,遭受百般凌辱。親人被批斗和四處隔離,使蕭珊的精神長期處于受壓抑,健康逐漸遭到損害,終于有一天,腸癌病魔將她完全擊倒,患病中的蕭珊因還是被人歧視的對象,求醫無門,逝世時才55歲。蕭珊命途多舛的短促一生,令人惋惜。

《懷念胡風》是《隨想錄》最末一篇文章。“胡風反革命集團案 ”是上世紀50年代發生的一個冤案,胡風本人及許多相關的人士為此遭到批判乃至判刑,受盡迫害。該冤案直到上世紀80年代才得到徹底平反。巴金先生和胡風相識于上世紀30年代,同是因為敬仰、靠近魯迅先生而相互熟悉起來的青年作家、文藝理論家。巴金先生回憶起他和胡風數幾十年間的交往,特別是上世紀50年代胡風被錯誤批判之后,為了自保,曾違心地寫過批判胡風的表態性文章,而不敢堅持說真話,更不敢當眾對胡風受到不公正對待表示些許同情。許多年過去,歷史記錄下一切。垂暮之年的巴金先生在文章中深刻地反思,坦誠內心,為自己在胡風遭難時未能給予老友一些關切幫助表達慚愧之情和對亡友的深切懷念。

在巴金先生誕辰110周年,紀念這位世紀老人,回顧他不平凡的一生。認真閱讀他給我們留下的珍貴著述,重新聆聽他晚年提出要“講真話”的呼聲,對今天倡導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國家,建設“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社會,培養“愛國、敬業、誠信、友善”公民,是有益的。

 

                                                    2014年11月10日

(作者是歷史系1978級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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